MAXmin

你努力的样子好棒

美术馆布展~

每个疯子里都有一个自己的美好世界。

被称为疯子什么的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爱的那些美丽才是真实的。 ​​​

我必须继续;我不能继续;我必须继续;只要我还有话,我就必须说,我必须说话直到这些话找到我,直到它们说了我......
                                                        ——福柯

苦尽甘来

好不容易把薛洋押上金鳞台,斥他跪下,正待要撒手,晓星尘感觉到薛洋的手指灵巧地在自己手心胡乱划了几圈,耳根微微泛红地同时对方已蜻蜓点水离开,末了还留了颗圆圆的东西在他手里。

碍着众目睽睽之下,晓星尘不好多言,干咳一声,后退几步,左手里捏紧圆圆的物什,一边义正言辞细数地上这无赖小贼的罪状几何,命债多少以及作案手法。

那小流氓虽然被各种法器压制着,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跪在人群中心,背脊却始终直挺,微微侧头,听至精彩处高马尾还随着后脑勺晃荡两下,颇有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哪是什么受审的阶下囚模样,倒像是大摇大摆被请进来听戏的小爷。

更何况他一袭黑衣,反衬得跨三省披星戴月为捉他而风尘仆仆又多番缠斗脏了道袍,面色虚浮的白衣道人更像是吃了亏的那个。

好好一个金鳞台清谈会为他个薛洋一时间变作戏台,这方要杀,那方要保,这个动怒,那个打圆场,好不热闹。

两边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跳着脚演了遍仙家日常。薛小爷看的也开心,恨不能脱了束缚,起来给他们拍手叫个好。

连聂明玦的刀压住肩上脑袋下,他还觉得这戏有意思,下面该金家小矮子上场啦。

最后各退一步,把着小爷送进了地牢,终身不释。

晓星尘在一旁看完了这场闹剧,没觉得什么不对,认为果真山下之人更有情,比山上有意思,只当金家有好生之德,金家父子爱惜人才尤其那金光瑶还念着几分真挚的兄弟情谊——兰陵初见他就知道这金家公子对待薛洋如同亲弟,不知几多亲切和包容,刚才更是大动真情,心里明明害怕还是颤抖着从聂氏刀下留住了薛洋一条性命。可叹可叹!

只是左手里那个硌肉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临入地牢,那黑衣少年却猛不丁转头,目光亲亲热热地盯住晓星尘,甜腻腻的声音传来:“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咱们走着瞧。”

周围人只当他又犯浑,没什么反应,只有深深知其行事做派的金光瑶在一旁狠狠掐了下大腿,发誓一定要给这兔崽子些教训,多关几日,关着好,关着老实!

而被盯着的当事人晓星尘在捉拿这人的时候早已见识他的泼皮无赖,也是摇了摇头,未放心上。

那时二人厮斗,薛洋见硬拼不过,出了一个虚招骗了晓星尘一个侧身片刻恍神便返身逃入烟花之地。

晓星尘穿越绫罗绸缎,脂粉香气,终于见到罪魁祸首的时候,那家伙正享受着左右美娇娘的伺候,一边递上一块枣糕一边手持一壶甘酿满目情深地候着。

“道长,歇会儿嘛。我请你啊,看上哪个了,别跟我客气呀!”

大敌当前的少年厚着脸叫嚣完,便就着女子的纤纤玉手咬下半块枣糕,鼓起半边腮帮子,还在嘟嘟囔囔地招呼白衣道人。

晓星尘沉了口气,心里默默向抱山散人忏悔几句,提剑又起。

“得罪了。”


可叹这夔州薛洋,分明和金家公子一样出身低微,少年成名被大家族收入麾下,怎么就一个可亲可爱一个放浪残忍。亏他当日汤圆铺前一见还觉得这少年虽行事放纵也不是不可教化,在金家待久了也会多明了些事理,多懂些礼数。

若当日便知此子穷凶极恶不知悔改,一定先一步亲自捉他去读书识礼,挫挫他这一身恶骨,将他扭上正道。

晓星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朝一日要是知晓金家背地里干的龌龊勾当,一定自恨昔日眼力不济,着了这一双恶友的道。

当然,这是后话了。


告别仙家众人,出了金家,晓星尘才打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是一颗糖。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薛洋动的什么鬼心思,一时间晓星尘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复又捏紧在手,无意识地在街头游荡,看这浮世百态。

他想,自己下山那日便承了师尊规矩——如若离山,无论什么理由,从此绝不能再回来。自力更生,红尘中摸爬滚打,再无关系。如今虽已入红尘,闯出一番明月清风的好名声,从夜猎一战成名到如今也算是顺风顺水,却在面对一些人和事时总有些摸不着头脑,例如那薛洋,如何能在提到常氏灭门仍然可以面上带笑?例如那清谈会三尊,一个暴躁刚强,一个温和淡雅,一个稍逊前二者,一表人才却时露怯色,这三人如何做的兄弟?例如常氏惨案,众仙家人人自危,论理该是联合对外,伸出援手的时候,这常萍又为何多处苦求无门,只能辗转来求自己?


又如自处白雪观的宋道长。

自己办好大事,暂且压下些烦恼,想着第一时间找他浅酌几杯,对弈两局,谁知道对方执手过来,正要请晓星尘看一残局,却在触到他左手的粘腻糖渍便立刻黑着脸要他先行沐浴。

瞧他,御剑一路都在想这颗糖,身边景色倏忽而过,哪记得糖的捏化了,不能吃了。

就这么和一身尘灰一起清理掉,也好也好。

沐浴完,晓星尘没了初时的兴头,草草用过晚膳便和宋岚道了别。

庭院里几个道童安静扫洒。

谁都不知道,偏安一隅的白雪观已经将近末路。



“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不见,对不住!”

晓星尘还没有完全适应目盲的生活,冷不防被幼女有意一撞,连钱袋被顺走了,还是下意识引幼女到了路边,一手还在背后护着,神色和声音都是极温和的:“这边走,人少。”

“阿箐谢谢哥哥!”

“不是哥哥,是道长。”

“是道长也是哥哥呀。”小姑娘眨眼道。

“既然叫我一声哥哥,那就把哥哥的钱袋还回来吧。”白衣道人依旧笑着。


上一个敢偷他钱袋的还是大名鼎鼎的夔州薛洋。

小流氓都已经被自己束缚着被迫日夜兼程赶路上金鳞台了,嘴上功夫还是不停,一回趁他在一轮圆月下偶发喟叹,就顺走了钱袋,用捆起的双手捏了一捏,软着声线求自己买点吃的解馋。晓星尘看着少年难得乖顺的模样,想到山上软软糯糯的师弟们,终究是化了心肠,轻轻嗯了一声。

谁料,他眼里金家养出来合该大手大脚,奢靡成性的薛客卿,只是以此为借口东游西逛了一圈,最后只买了市井巷陌常见的硬糖。那人拆开纸袋第一时间,捏着一颗糖就往道人嘴里送。晓星尘生怕他耍诈,抿紧了唇抗拒。

“没意思。我都快死了,道长也不愿意给个面子。”

小流氓一个人怡然自得品起了糖。

听到这番话白衣道人却怔愣了一晌,方道:“其实你还可以买些其他的,就当……”

小流氓笑笑,小小的虎牙可爱活泼:“我这不是体谅道长囊中羞涩嘛,我想吃的可多啦——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道长,你可养不起我呀.。”

晓星尘到底年轻,被这么突然一噎,心里发堵,也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梗着脖子反驳了一句:“那你自己呢?出门不带钱?”

小流氓这时一脸惋惜,眼神从晓星尘面上扫过,看的他莫名其妙,叹了口气,又扔了颗糖入口,嘴里含混不清道:“你忘啦,那日我与道长同游群芳院,用了多少酒菜瓜果,又入了多少姑娘的春闺?道长是没付钱,我可是进门就把钱袋扔给老鸨了,道长还不领我的情,现在又反过来同我算账。可惜呀。”

晓星尘听了他这一番颠倒黑白,薄面皮已经微微发烫,咬牙切齿道:“算你还懂些道理,现在便随我上金鳞台,还了你欠的人命债吧。”

小流氓没皮没脸凑过来,兴高采烈地:“好啊,为了报答今日道长的一袋糖恩情,不就是金鳞台嘛,走呗,谁怕谁。”丝毫不觉得生死劫难迫近,还没皮没脸往晓星尘身侧蹭去:“道长,你也尝一颗呗,可甜!我小时候就最爱吃这糖了,现如今快死了,感谢道长,让我回味了一下童年的味道!”

晓星尘听不下去他那满口生死,忍无可忍,转身一拂尘隔开薛洋拿糖凑过来的手,自己从纸袋里拿了一颗方才放心的送入口中。

只不过这是他在人生中第一次吃糖,尚且不知道这糖可舔可含可咬碎,便是一口囫囵,才匆匆过了遍味。

旁边薛洋抚掌大笑:“道长,你没吃过糖呀!哈哈哈。我、我还是第一次看人这么吃糖的。”

晓星尘才意识到可能做错什么,一时羞愤,拽住捆着薛洋的仙索,沉默地赶路,暗暗发誓绝不要再理这小流氓。

劣质且带有粗糙感的甜味在味蕾上短暂停留,是绝比不过仙家招待的那些精致甜食的,连师门的清淡小食都不能比,这小流氓一定是故意要看自己出丑,嗯。


一向笑点低的晓星尘还没心情笑自己“虎落平阳被犬欺”,已经手比心快地救下了因其他“案底”被寻仇的幼女,再一心软,就已经同意与其同行了。

一个大瞎子和一个小瞎子的怪异组合没有维持多久,晓星尘又捡到了一名落难少年,就顺道住进了附近村庄的义庄。

这辈子再没离开。


落难少年最初可能一时不能接受现实,还十分抗拒道人的救助,别别扭扭地在道人手下治伤吃药,连句感谢也不曾说,和小瞎子总是剑拔弩张的,明明一个眼盲一个腿跛还一身伤痕,拌起嘴来却一个赛一个的精神。常常逗的道人在一边发笑。

后来,道人有了夜猎的伙伴,有了吃团圆饭的家人。

东风呼啸的夜里,他们也像寻常人家一样挤在炉子旁。落难少年和道人还会给小瞎子讲故事。

今日少年和小瞎子难得不再吵架,一夜安宁。

而道人则难得独自出门夜猎,前所未有的除了对村民说不用谢外多问了一句附近的点心铺所在。

回来路上道人手里掂着一纸袋儿糖,心情大好。自己都忍不住先尝了一颗。

嗯,真甜。


这浩浩江湖,少了十恶不赦没有变得更好,少了明月清风也没有变的更坏。

也罢,不提什么“霜华一动惊天下”了,是道长,也是哥哥。

覆眼白绫已经许久不染血污,少年和幼女也算达到了微妙的和平,小小的天地依附着他。

天下人不一定需要晓星尘道长,落难少年和无家少女却还守着他们的家。

算算时辰,他们也该醒了吧。他们会开心的。

仿佛已经料定了如此,白衣道人更是脚步轻快。

往后的日子,会是甜的,既然现在尚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归去来

私设很多年后道长醒了。

我死了。

我去了无间地狱,接受我应有的惩罚。

其实没有什么,既不是酷刑加身,也不是业火焚身,只是剥夺记忆,困于方寸。

听看守的鬼差说,一般的恶鬼,送来打几鞭,戳上几个血窟窿,就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立刻跪下告饶证明自己已经洗心革面,真心悔改。而自己这种级别的恶鬼,生前软硬不吃,死后执念深重,难以教化,一般的刑罚自然是起不到什么作用。

也是,刚来时押着我的两人还算计着日后想看我和地狱里其他恶鬼干架,说我生前是个狠角色,身体被贯穿还能谈笑风生,被削一臂至死未哼一声,不知道和早些来的恶鬼哪个厉害些。只不过这里是修来镇压怨气的,断不可再放任恶鬼厮杀生恨,小爷我的威风也就无处可逞了,可叹可叹。

而待在这里嘛——一无所有,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年岁,脑袋空空,心里空空,就这么和自己和时间无声较劲,赎着自己都不记得了的那些罪孽,才是最残忍的。

尤其不少恶鬼生前作恶无所顾忌,在世只有仇家,死了连个衣冠冢都没有,自然也收不到来自人世的祭奠品,在本就凝固窒息的无间地狱,更加凄惶萧条。

小爷我就不一样了,死了还有人记着我,时不时给我送点儿糖啊点心啊什么的。

每次鬼差露出嫌弃神色把纸袋子放到我手上时总是啧啧称奇:“呦,长得这么一副乖顺样子,还爱吃糖,怪不得骗得了什么傻子,身死了还有人巴巴立冢纪念……”

可不是,小爷日子可舒坦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天天看送来的恶鬼的千姿百态,还有糖吃,美啊!

总有人因忍不了虚无,终于露出前世不会有的悔恨神色,甚至挤出几滴鳄鱼泪,或是破口大骂,跳脚撒气。不过都折腾不了多久,毫无意义,顶多是又给大家演了一场好戏。那我当然要睁大眼好好欣赏啦。

这样的清闲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我才吃了一盒龙须酥,一袋松子糖,一碟山药枣泥糕,一串糖葫芦,一打五仁月饼,一包云片糕,就接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衣冠冢没了,以后大概是再也不会有人傻不拉几挂念我,给我送东西了。

我咂咂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小遗憾。

鬼差幸灾乐祸道:“呵,怕是人家认识到了你的真面目,不愿再与你同流合污了罢,现在估计悔青肠子,懊恼怎么跟一个恶鬼扯上了关系呢。”

我嗤了一声,继续沉浸于遗憾中——

那个祭奠我的人,我是见过的。

每年中元鬼节,在世有坟墓茔冢甚至只有块灵牌的都可以回人界看一看,有记忆的大多直奔故里,而他这样没有记忆的恶鬼,则是带着封印跟着指引来到自己的灵牌前转悠。

是个密室,装着些法器财宝,画着各式禁制和法阵,四面不透风,甚至连个小窗口都没有。

灵牌上只写了“吾友之位”。也罢也罢,我这种恶鬼的灵牌也只配悄悄放在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

真是难为我这“好友”了。
在密室东转转西转转,虽然其他生界的东西我碰不到不能多做深究,但灵牌前的一些吃食到底是供给我的,我就不客气了。我坐上桌沿开始认真推测我和这间密室主人的关系。可惜没了记忆的我,想破了天也没弄明白。

眼见着将近天明,我一边感激这位好友的“厚待”让自己尚且有机会回来看看,一边收拾收拾准备带着糕点离开。

一个装束华贵的男人推门而入。

进门便卸下高帽放在一边,整个人像软了筋骨一样,靠坐在地上。嘴里连连叹息。

我也随着跳下地面,细细打量起这个男人。

好哇,鬼差说我生了一身占便宜的好皮囊,眼前这男人倒比我本人看上去更眼顺,这眉眼这嘴角,真不愧是我这个恶鬼的好友了,想来一定是个比我更加会演会骗的主。

要不是时限将至,要不是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只是个虚影,真想留下来逗一逗他,和他喝上三盅五壶的。

他在我面前说了一堆,我什么也没听懂,就辨认出一个名字,“成美”。

这大概就是我的本名了吧。

鬼差来带我走时,我这么想着。

呸,什么文绉绉的破名字,怪不得害我死那么惨象呢。
嘁,本来还指望这个人能多活些时日,多给我送些甜食呢。现在好啦,连生界都没机会去喽。

还没感叹多久,这个男人亲自来了。

大概是坏事败露了吧,和我一样,死状凄惨,真是不争气,以为是什么能干大事的人呢,嘿嘿,说不定正是因为有像我这样的牵绊和顾忌,做的不够狠不够绝,才落了把柄。

但我还是佩服他的,在判官面前没皮没脸的颠倒黑白,嘴皮子一阵上下翻飞,加上生前确实有些善举功德,姑且留了他灵台一丝清明。

这样日子就更有趣了。

我虽然吃不到糖了,每日的却有一个小伙伴成日陪我叨叨。要不是他一脸白净,满头黑发,我真怀疑这人生前是不是我老爹老娘来着。

“成美,当日清理你并非我本意,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成美,我不是教你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君子吗,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成美,八九年了,我以为有朝一日你总能相通,可你这……唉。”

我听不懂他意所何指,只觉得在这无间地狱,这个好友是最有意思的,只附和着他笑笑。

偶尔他也发起疯,嘴里碎碎地喊着阿松,秦愫,金光善,蓝曦臣……露出他对我叨叨时不一样的悲恸。

我是羡慕他的,他还有爱恨,窝在这地狱还有寄托,他侄儿还记得有这么个小叔叔和他过去对我那样也悄悄给他立了个冢,每年还有机会回去看看。

我嘛,就这样吧。

话虽这么说,在这小矮子得到了好几次回去的机会后,鬼差也来告诉我,有人重新立了我的衣冠冢,还顺带给我捎了一些糖,我心里还是按捺不住得意的。

呵,小爷作恶多端,受困此地,不还是有一个又一个“痴情人”上赶子祭奠我。

可惜今年中元节已过,只能等明年再上去看看了。

于是我在无间地狱的乐趣又多了一样,盘问小矮子我生前认识哪些人,到底是谁会这么惦记我。问了一圈要么是几面之缘,从无深交,要么是深仇大恨不复相见,这更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舔着糖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的衣冠冢在一个小城的后山上。比小矮子密室里那个要更破落简单些,只是块普通木头,凌厉剑锋上书“小友之位”。

这就好笑了。不敢写我名字也就罢了,还小友,非什么端出长辈的架子,估计见了我本人还免不了要痛心疾首说教一番。好吧,看在他记得我还给我带糖的份上,姑且饶了他。

我从袖子里掏出从别人坟前顺来的的苹果,靠树啃了起来,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山下小城——荒芜,惨淡。无聊。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见他一面。


先来的是一把剑。

剑鞘纯黑,通体血气,直冲我而来。穿透过我这个虚影,深深插入树干,无端开始低声嗡鸣。

我正暗自庆幸自己当前不是实体的时候,一个全身白衣的道人御剑匆匆赶来。

说实话,道人那双明亮如星、熠熠生辉的眼睛朝我这里望过来时,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手足无措,我好像期待了很久,又好像非常害怕。

“有人吗?”

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伴着乌鸦的几声哑叫。

他踩在这荒山的朽枝软泥直直朝我而来。

跑!

这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身体却不争气的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靠近。

真是双漂亮眼睛。

真是仙风道骨。

真是……

我突然笑自己在虚无中被关了太久好不容易出来,又日日受小矮子洗脑什么爱恨的,一朝见了这人世,还以为自己真是又活了一回。刚刚那失神模样,真像大小伙子情窦初开。

啧,真敢想。

我都要开始唾弃我自己了。

面前这道人比我高出一些,此刻立于我身前,我脸颊仿佛都能感受到他温和的吐息,他却看不见我,直直从我眼前,取下这嗡鸣的凶剑,兀自抚摸起剑身。

“是把认主的好剑,可惜走上了邪魔外道。若是你和你主人曾受过正经教导,一定是另一番光景。”

说罢口中念了个诀,压制住凶剑。

我心下突然又是一阵狂喜,我的剑?怪道直挺挺就冲我来。真是好聪明。

那这人?看着也不像小矮子那样的演技派,真材实料的一派明月清风,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我与他这么正对着相视竟像是从来如此一般。好熟悉。

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道人转身向我的衣冠冢行去。

以术法开了我的坟,把这柄剑放了进去。我跟着看了一眼,坟里也没什么,除剑以外就一条发带了。

道人忙完这些,定定地站在我的灵位前,眼里隐隐透出些悲伤神色。

“路经夔州的时候,看见一个和当时的你一般大的孩子,拿着这把剑耀武扬威,还颇有些小聪明,认得是把上品好剑,明明拔不出来还会装出凶恶神色去吓人。我看他有些慧根,送去云深不知处求学,若是踏实认真,将来必然有所作为。”

我看着他一副正经做派,明明该是我厌恶的那类人,却仍然无知无觉地将目光钉在他身上。

此刻听他说话,虽忍不住想杠几句,终归心里还是暖的,嘛,记得小爷,还有心带回了小爷的剑,真是谢谢你了,不过你带的糖能不能换换口味,来来去去都是那几种,这个就不能忍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剑愿意受我控制,不过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带了回来,你生前没什么太多在乎的东西,也就这把剑和糖了,不会再有人和你抢了。你且收好。”

说着还从袖里取出一袋糖,轻轻放在我坟前。

“我给你带了从前你最爱吃的几样糖。”
“到处都能听到些写你的话本,我......你不是那样的......”

轻轻的几声叹息。

“薛洋,今日那剑平白无故出了异象,是不是......”

薛洋,应该是我的又一个名字,比成美听着顺耳多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听着道人念出这两个字,身上突然一阵激灵,生怕发生什么我不愿见到的事情。

什么也没有发生,道人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认真的眼神像是想穿透黑夜,看到所找的答案。

“罢了,你好自为之,我还会来看你的。”

道人没有御剑离开,而是一步一步下山,一步一步出城,直到出了城门外方召剑离开。

我看着他缓缓而行,竟连跟着他的勇气都没有,一时软了腿脚,就地而坐。看那个纯白身影一点点消失,像是很熟悉这小城一样,苍凉迷雾也毫不影响道人的脚步。

他就这么不急不慢地离开了。

我取了颗糖,舌头卷舔着,鬼生第一次觉得食之无味。

我低头看过去,灵牌前那袋糖静静的躺在那里,一阵酸涩泛上来,好像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给了我一颗糖。

就这么看着想着,我都意识不到自己什么时候红了眼眶。

鬼差来的时候,架起我就走。和往常一样,嘲笑了一下我死状难堪失了臂膀。

我也第一次不争气地恨起自己这残败的身躯。

我只能摇摇晃晃地走路,我只能用仅剩的一只手紧握住这糖袋子,连那人要给我的剑我都快抱不住了。

笑死人了,恶鬼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心里唾弃着自己,眼眶里却开始落泪。

也不知道哭什么。

可能是哭自己死后丑态吧......我有点明白久困虚无又无缘生界的恶鬼偶尔清醒时候的崩溃情绪了。

两个鬼差中其中一个大概是新来的,从没见过如此情景,反倒被我这个失了一身本事的恶鬼吓了一跳。颤着手指向我。

“他...他...他...这闹的哪门子鬼啊。”

另一个大概是有些经验的,紧紧抓着我不放,淡淡道,“这种鬼,我见多了,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见人世,又有了眷恋,舍不得走,哭几滴假泪企图获得减刑和宽恕。要我说啊,该。走、走、走,别耽误了时辰。”

该。

我木然。

回去之后,小矮子见了我都当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我百无聊赖地吃起糖,抱剑蜷起身体,又是破天荒第一次觉得这无间地狱的日子真他妈的难熬。

人间风雨

时间线在阿菁、常萍死后

我流薛晓薛.................................

晓星尘死了。

短短廿载,来的干净,去的决绝。

回望凡尘种种,仙人也只能悄作唏嘘。这本不过是下凡所历尘劫,只是漫长生命的些微一瞥。从此,他便做了这一方水土的守护神,化作风雨,福报人间。

他风拂新柳,他降雨涸田, 他护佑生灵…

在世他想渡越世人,不想自己当局者迷,自救不能,最终自戕破局,想来也不过是个懦弱的解脱方式。自己超然世外,丢了局内人继续参悟谜团,真是笑话。
凡人晓星尘的短暂生命里,心怀大志无一有成,亲离友散,一败涂地。仙人破局而出,看的明白而无法插手,只能尽力而为。

如今恩怨情仇都作了土,清风明月傲雪凌霜也已然退为俗世传说。
生灵中真正记得他,日日念着他的只剩了一个少年。
 
少年不再吃糖,不再滋着尖牙,逞着利嘴四处招摇。
生有薄茧的手削起苹果,整理起仪容更加自然流畅。
明月之下,少年温顺的眉眼和轻柔的目光无人可见。
夜深之后,少年面庞清浅的泪痕也只有清风为其细细拭去。
 
少年有时也扮作白衣,满面春风更甚当年金星雪浪时,山林里随意挽起的剑花颇有往日霜华一动惊天下的风骨,背负双剑帮临城临村驱邪镇妖,居然也是温柔和煦的模样。

“多谢道长。”人们这样说着。
这些时候的少年总是心情悠然,连被风吹起,无意扬进唇间的发丝,似乎都带着些些甜意。
 
总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他脱离凡尘那年还恍然昨日,现今转眼已到故事中最后存留一人的命数尽头。少年一死,便是这义城迷局的最后破解之时。
 
“晓星尘,你说那位大名鼎鼎的夷陵老祖,能不能救你?论鬼道他才是祖宗,如果他来的话……不行也得行。如果他不救你,就休想离开义城,若他非要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晓星尘,我去了。你等着,这次再不行,我也就不回来了。”

少年跪坐进棺材,在一白衣道人身旁细细擦拭着霜华剑身,口中呢喃着些什么,都被窗外的倾盆大雨、狂风呼啸囫囵咽下。

少年最后认真看了眼白衣道人,背着两把剑跃上屋顶,不知作何想法。面上淌过或轻悄或凌厉的细流和雨点,细细密密地混杂交织。少年握紧左手,那里静静躺着一颗糖,想着这颗糖本应有的甜蜜,抿抿嘴唇,竟真有一点熟悉的甜味和水渍的苦涩。
 
薛洋必须死。

在少年终于失去了死扛的气力,跪倒在地的时刻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这场戏,他演不动了。
要落幕了。
各人归位,佳人才子终成眷属,恶人也自有罪罚天降。
 
“你不配。”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守这八年,有什么资格去求他回来。连这点残魂碎糖都护不住,还妄想逆天改命,知不可为而为之。
当真是……
 
“当真是……”
少年想起当日兰陵初见,白衣道人几欲出口却被身旁道友打断的词句。
其实还挺想知道的。
当真是什么?
 
“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是了,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丑角。他才是惟一该死的那个。
 
少年闭眼的那一瞬间,前尘往事如走马观花。
无意识顺着咽喉咽下的血,腥甜腥甜的。
来年这里又是一年草木生,自己走了,道长总该回来了吧。
 
义城内迷雾散去,清风微雨洒落人间。
少年再也见不到了。
 
“道长,人死后会去哪里?”在义城见有人家办丧,阿箐这样问道。
“人死其魂便进入幽冥。魂在幽冥要受地阴神地考察,别其善恶,所谓收其形骸,考其魂神。善者有赏,可上升受天之衣食,恶者受罚,谪作河梁山海之鬼。”
阿箐听完,执起竹竿,戳了戳一旁沉迷糖葫芦的黑衣少年的脊背,“哼,听见没。道长以后是要成仙成神的,你嘛,只能作流离的妖魔鬼怪,就别日日赖着道长了。道长这样高洁清白的人,怎么能带着你这么个坏东西……”
“道长,你可管管这小瞎子,再不管可就要翻身上天了,到时候可真就没人敢娶了。”
白衣道人只是在一旁听着笑着,等二人闹够了,再又继续前行。
 
该走了。
 
确认薛洋已死,尸体被带走也无意追究的二人,正待离开,忽然,在血泊之中,看到了地上一样孤零零的东西。
一只被砍下来的左手。
四根手指紧紧握着,缺了一根小指。
这只手的拳头捏的非常紧。魏无羡蹲下身来,用足了力气,才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掌心里,握着一颗糖。
这颗糖微微发黑,一定不能吃了。
被握的太紧,已经有些碎了。
 
恍然惊觉,不知是不是这爱吃糖的小流氓在这小小义城呆久了的缘故,连风中雨丝都甜腻腻的,怪叫人抓心挠肺的,难怪他舍得在这里守着呢。

果然这人间风雨啊,终究是最大度不过的。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