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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努力的样子好棒

归去来

私设很多年后道长醒了。

我死了。

我去了无间地狱,接受我应有的惩罚。

其实没有什么,既不是酷刑加身,也不是业火焚身,只是剥夺记忆,困于方寸。

听看守的鬼差说,一般的恶鬼,送来打几鞭,戳上几个血窟窿,就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立刻跪下告饶证明自己已经洗心革面,真心悔改。而自己这种级别的恶鬼,生前软硬不吃,死后执念深重,难以教化,一般的刑罚自然是起不到什么作用。

也是,刚来时押着我的两人还算计着日后想看我和地狱里其他恶鬼干架,说我生前是个狠角色,身体被贯穿还能谈笑风生,被削一臂至死未哼一声,不知道和早些来的恶鬼哪个厉害些。只不过这里是修来镇压怨气的,断不可再放任恶鬼厮杀生恨,小爷我的威风也就无处可逞了,可叹可叹。

而待在这里嘛——一无所有,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年岁,脑袋空空,心里空空,就这么和自己和时间无声较劲,赎着自己都不记得了的那些罪孽,才是最残忍的。

尤其不少恶鬼生前作恶无所顾忌,在世只有仇家,死了连个衣冠冢都没有,自然也收不到来自人世的祭奠品,在本就凝固窒息的无间地狱,更加凄惶萧条。

小爷我就不一样了,死了还有人记着我,时不时给我送点儿糖啊点心啊什么的。

每次鬼差露出嫌弃神色把纸袋子放到我手上时总是啧啧称奇:“呦,长得这么一副乖顺样子,还爱吃糖,怪不得骗得了什么傻子,身死了还有人巴巴立冢纪念……”

可不是,小爷日子可舒坦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天天看送来的恶鬼的千姿百态,还有糖吃,美啊!

总有人因忍不了虚无,终于露出前世不会有的悔恨神色,甚至挤出几滴鳄鱼泪,或是破口大骂,跳脚撒气。不过都折腾不了多久,毫无意义,顶多是又给大家演了一场好戏。那我当然要睁大眼好好欣赏啦。

这样的清闲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我才吃了一盒龙须酥,一袋松子糖,一碟山药枣泥糕,一串糖葫芦,一打五仁月饼,一包云片糕,就接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衣冠冢没了,以后大概是再也不会有人傻不拉几挂念我,给我送东西了。

我咂咂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小遗憾。

鬼差幸灾乐祸道:“呵,怕是人家认识到了你的真面目,不愿再与你同流合污了罢,现在估计悔青肠子,懊恼怎么跟一个恶鬼扯上了关系呢。”

我嗤了一声,继续沉浸于遗憾中——

那个祭奠我的人,我是见过的。

每年中元鬼节,在世有坟墓茔冢甚至只有块灵牌的都可以回人界看一看,有记忆的大多直奔故里,而他这样没有记忆的恶鬼,则是带着封印跟着指引来到自己的灵牌前转悠。

是个密室,装着些法器财宝,画着各式禁制和法阵,四面不透风,甚至连个小窗口都没有。

灵牌上只写了“吾友之位”。也罢也罢,我这种恶鬼的灵牌也只配悄悄放在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

真是难为我这“好友”了。
在密室东转转西转转,虽然其他生界的东西我碰不到不能多做深究,但灵牌前的一些吃食到底是供给我的,我就不客气了。我坐上桌沿开始认真推测我和这间密室主人的关系。可惜没了记忆的我,想破了天也没弄明白。

眼见着将近天明,我一边感激这位好友的“厚待”让自己尚且有机会回来看看,一边收拾收拾准备带着糕点离开。

一个装束华贵的男人推门而入。

进门便卸下高帽放在一边,整个人像软了筋骨一样,靠坐在地上。嘴里连连叹息。

我也随着跳下地面,细细打量起这个男人。

好哇,鬼差说我生了一身占便宜的好皮囊,眼前这男人倒比我本人看上去更眼顺,这眉眼这嘴角,真不愧是我这个恶鬼的好友了,想来一定是个比我更加会演会骗的主。

要不是时限将至,要不是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只是个虚影,真想留下来逗一逗他,和他喝上三盅五壶的。

他在我面前说了一堆,我什么也没听懂,就辨认出一个名字,“成美”。

这大概就是我的本名了吧。

鬼差来带我走时,我这么想着。

呸,什么文绉绉的破名字,怪不得害我死那么惨象呢。
嘁,本来还指望这个人能多活些时日,多给我送些甜食呢。现在好啦,连生界都没机会去喽。

还没感叹多久,这个男人亲自来了。

大概是坏事败露了吧,和我一样,死状凄惨,真是不争气,以为是什么能干大事的人呢,嘿嘿,说不定正是因为有像我这样的牵绊和顾忌,做的不够狠不够绝,才落了把柄。

但我还是佩服他的,在判官面前没皮没脸的颠倒黑白,嘴皮子一阵上下翻飞,加上生前确实有些善举功德,姑且留了他灵台一丝清明。

这样日子就更有趣了。

我虽然吃不到糖了,每日的却有一个小伙伴成日陪我叨叨。要不是他一脸白净,满头黑发,我真怀疑这人生前是不是我老爹老娘来着。

“成美,当日清理你并非我本意,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成美,我不是教你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君子吗,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成美,八九年了,我以为有朝一日你总能相通,可你这……唉。”

我听不懂他意所何指,只觉得在这无间地狱,这个好友是最有意思的,只附和着他笑笑。

偶尔他也发起疯,嘴里碎碎地喊着阿松,秦愫,金光善,蓝曦臣……露出他对我叨叨时不一样的悲恸。

我是羡慕他的,他还有爱恨,窝在这地狱还有寄托,他侄儿还记得有这么个小叔叔和他过去对我那样也悄悄给他立了个冢,每年还有机会回去看看。

我嘛,就这样吧。

话虽这么说,在这小矮子得到了好几次回去的机会后,鬼差也来告诉我,有人重新立了我的衣冠冢,还顺带给我捎了一些糖,我心里还是按捺不住得意的。

呵,小爷作恶多端,受困此地,不还是有一个又一个“痴情人”上赶子祭奠我。

可惜今年中元节已过,只能等明年再上去看看了。

于是我在无间地狱的乐趣又多了一样,盘问小矮子我生前认识哪些人,到底是谁会这么惦记我。问了一圈要么是几面之缘,从无深交,要么是深仇大恨不复相见,这更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舔着糖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的衣冠冢在一个小城的后山上。比小矮子密室里那个要更破落简单些,只是块普通木头,凌厉剑锋上书“小友之位”。

这就好笑了。不敢写我名字也就罢了,还小友,非什么端出长辈的架子,估计见了我本人还免不了要痛心疾首说教一番。好吧,看在他记得我还给我带糖的份上,姑且饶了他。

我从袖子里掏出从别人坟前顺来的的苹果,靠树啃了起来,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山下小城——荒芜,惨淡。无聊。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见他一面。


先来的是一把剑。

剑鞘纯黑,通体血气,直冲我而来。穿透过我这个虚影,深深插入树干,无端开始低声嗡鸣。

我正暗自庆幸自己当前不是实体的时候,一个全身白衣的道人御剑匆匆赶来。

说实话,道人那双明亮如星、熠熠生辉的眼睛朝我这里望过来时,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手足无措,我好像期待了很久,又好像非常害怕。

“有人吗?”

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伴着乌鸦的几声哑叫。

他踩在这荒山的朽枝软泥直直朝我而来。

跑!

这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身体却不争气的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靠近。

真是双漂亮眼睛。

真是仙风道骨。

真是……

我突然笑自己在虚无中被关了太久好不容易出来,又日日受小矮子洗脑什么爱恨的,一朝见了这人世,还以为自己真是又活了一回。刚刚那失神模样,真像大小伙子情窦初开。

啧,真敢想。

我都要开始唾弃我自己了。

面前这道人比我高出一些,此刻立于我身前,我脸颊仿佛都能感受到他温和的吐息,他却看不见我,直直从我眼前,取下这嗡鸣的凶剑,兀自抚摸起剑身。

“是把认主的好剑,可惜走上了邪魔外道。若是你和你主人曾受过正经教导,一定是另一番光景。”

说罢口中念了个诀,压制住凶剑。

我心下突然又是一阵狂喜,我的剑?怪道直挺挺就冲我来。真是好聪明。

那这人?看着也不像小矮子那样的演技派,真材实料的一派明月清风,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我与他这么正对着相视竟像是从来如此一般。好熟悉。

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道人转身向我的衣冠冢行去。

以术法开了我的坟,把这柄剑放了进去。我跟着看了一眼,坟里也没什么,除剑以外就一条发带了。

道人忙完这些,定定地站在我的灵位前,眼里隐隐透出些悲伤神色。

“路经夔州的时候,看见一个和当时的你一般大的孩子,拿着这把剑耀武扬威,还颇有些小聪明,认得是把上品好剑,明明拔不出来还会装出凶恶神色去吓人。我看他有些慧根,送去云深不知处求学,若是踏实认真,将来必然有所作为。”

我看着他一副正经做派,明明该是我厌恶的那类人,却仍然无知无觉地将目光钉在他身上。

此刻听他说话,虽忍不住想杠几句,终归心里还是暖的,嘛,记得小爷,还有心带回了小爷的剑,真是谢谢你了,不过你带的糖能不能换换口味,来来去去都是那几种,这个就不能忍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剑愿意受我控制,不过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带了回来,你生前没什么太多在乎的东西,也就这把剑和糖了,不会再有人和你抢了。你且收好。”

说着还从袖里取出一袋糖,轻轻放在我坟前。

“我给你带了从前你最爱吃的几样糖。”
“到处都能听到些写你的话本,我......你不是那样的......”

轻轻的几声叹息。

“薛洋,今日那剑平白无故出了异象,是不是......”

薛洋,应该是我的又一个名字,比成美听着顺耳多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听着道人念出这两个字,身上突然一阵激灵,生怕发生什么我不愿见到的事情。

什么也没有发生,道人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认真的眼神像是想穿透黑夜,看到所找的答案。

“罢了,你好自为之,我还会来看你的。”

道人没有御剑离开,而是一步一步下山,一步一步出城,直到出了城门外方召剑离开。

我看着他缓缓而行,竟连跟着他的勇气都没有,一时软了腿脚,就地而坐。看那个纯白身影一点点消失,像是很熟悉这小城一样,苍凉迷雾也毫不影响道人的脚步。

他就这么不急不慢地离开了。

我取了颗糖,舌头卷舔着,鬼生第一次觉得食之无味。

我低头看过去,灵牌前那袋糖静静的躺在那里,一阵酸涩泛上来,好像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给了我一颗糖。

就这么看着想着,我都意识不到自己什么时候红了眼眶。

鬼差来的时候,架起我就走。和往常一样,嘲笑了一下我死状难堪失了臂膀。

我也第一次不争气地恨起自己这残败的身躯。

我只能摇摇晃晃地走路,我只能用仅剩的一只手紧握住这糖袋子,连那人要给我的剑我都快抱不住了。

笑死人了,恶鬼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心里唾弃着自己,眼眶里却开始落泪。

也不知道哭什么。

可能是哭自己死后丑态吧......我有点明白久困虚无又无缘生界的恶鬼偶尔清醒时候的崩溃情绪了。

两个鬼差中其中一个大概是新来的,从没见过如此情景,反倒被我这个失了一身本事的恶鬼吓了一跳。颤着手指向我。

“他...他...他...这闹的哪门子鬼啊。”

另一个大概是有些经验的,紧紧抓着我不放,淡淡道,“这种鬼,我见多了,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见人世,又有了眷恋,舍不得走,哭几滴假泪企图获得减刑和宽恕。要我说啊,该。走、走、走,别耽误了时辰。”

该。

我木然。

回去之后,小矮子见了我都当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我百无聊赖地吃起糖,抱剑蜷起身体,又是破天荒第一次觉得这无间地狱的日子真他妈的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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